历史 · 1998–2007
平等合并。
九年，360 亿美元，Daimler-Benz 与 Chrysler 试图成为一家公司。新闻稿里的那句话，最先破裂。
1998 年 1 月 12 日，在 Detroit 郊外，Jürgen Schrempp 走进 Robert Eaton 的办公室，在咖啡桌旁坐下，提议让 Daimler-Benz 与 Chrysler 合并为一家公司。17 分钟后，他已离开办公室。
四个月后，两位董事长并肩站在 London，宣布了史上规模最大的工业合并。再过十个月，DaimlerChrysler AG 正式存在：441,502 名员工，两座隔洋相望的总部，以及新闻稿中的一句话——“平等合并”——最终将在联邦法院里被反复争论。
第一章 · 1998 年 1 月至 11 月
Auburn Hills 的 17 分钟
Schrempp 没有寒暄。他告诉 Eaton，自己评估过两家公司，它们堪称天作之合——产品、地域以及一切层面都是如此。然后，他请 Eaton 直接告诉他这纯属胡扯。Eaton 笑了，说两周内会打电话。
这并非一次毫无铺垫的拜访。Eaton 几个月来一直主张，当时营业的三十多家汽车制造商中，只有少数能活过未来十年，而 Chrysler 不可能永远在投入上压过 Ford 和 General Motors。它的健康状况无可置疑：1998 年，Chrysler、Plymouth、Jeep 与 Dodge 部门录得创纪录的 €56.3 billion 营收，轻松超过梅赛德斯-奔驰同年收入。
2 月，双方在 Geneva 会面。Eaton 提出三个条件：为股东争取尽可能高的价格、不让他们承担税款，以及一场平等合并。要满足前两个条件，最简单的办法是将合并后的公司以德国 Aktiengesellschaft 形式注册——这也悄然决定了权力将落在哪里。随后，Eaton 又为名称展开争夺。他想让 Chrysler 排在前面，却败下阵来；他争取到的，是删除 Benz，于是这家承载着 制造第一辆汽车的人 姓氏的公司，最终只叫 DaimlerChrysler。
双方于 5 月 6 日签约，次日在 London 公布。Schrempp 称这是两个市场领导者的完美结合；Eaton 则说双方产品和品牌彼此互补。新闻稿承诺，1999 年将实现 14 亿美元效益，数年内每年达到 30 亿美元，为 Chrysler 股东提供 28% 溢价——而且同一份文件还写下了 不关闭工厂、不裁员。
股东于 9 月批准交易。1998 年 11 月 17 日，新股以代码 DCX 在 New York 开始交易，开盘价 $84.31；1999 年 1 月 6 日，股价触及 $108.62。纸面上，DaimlerChrysler 按销量已是全球第五大汽车制造商，按营收则位列第三。整合它，只用了不到 200 个工作日。
- 收购 Chrysler 的价格
- $36 bn
- 1998 年末员工数
- 441,502
- 给予 Chrysler 股东的溢价
- 28 %
- 1999 年 1 月股价峰值
- $108.62
第二章 · 1999–2000
一家公司，两家公司
整合有一个名字——“并购后整合”——大西洋两岸都有相应团队，也确实真心尝试建立共同文化。但胜算从一开始就不高，而所有参与者都清楚那些数字。KPMG 针对该时期的一项研究发现，83% 的合并根本未能提升任何股东价值；Daimler-Benz 自己的研究也把失败率定在 70%。
失败的并非战略本身。问题在于，两家做任何事都截然不同的公司——决策方式、会议时长、管理者薪酬、报告写法——被要求像一个整体般行事，双方却仍在暗自计分。Schrempp 到访前几天刚被任命为 Chrysler 总裁的 Thomas Stallkamp，于 1999 年 9 月离职。到 2000 年末，Chrysler 十余名最高层管理者已经辞职、退休或被迫离开；所谓平等合并的美国一半，正由 Stuttgart 掌控。
随后，资金流向开始逆转。2000 年 10 月 26 日，Chrysler 公布第三季度亏损 $512 million。四天后，Financial Times 刊登了一篇 Schrempp 专访。
2000 年 10 月 30 日
出于心理原因。
“我们现在的结构——Chrysler 作为一个独立事业部——从来就是我想要的结构，”Schrempp 告诉该报。“我们不得不绕一条路，但出于心理原因，必须这么做。如果我一开始就说 Chrysler 会成为一个事业部，他们那边所有人都会说：这笔交易绝不可能。”
四周后，Kirk Kerkorian——他曾投票让自己持有的 Chrysler 13.75% 股份支持这笔交易——起诉 DaimlerChrysler 和 Schrempp，索赔 90 亿美元，并请求联邦法院撤销合并。2000 年 11 月 17 日，合并完成整整两周年当天，Chrysler 总裁 James Holden 被解雇，Dieter Zetsche 从 Stuttgart 飞来接替他。
第三章 · 2001–2004
从 Stuttgart 修理 Detroit
Zetsche 与 Wolfgang Bernhard 一同抵达，并于 2001 年 1 月 29 日带来了账单。Chrysler 将裁减 26,000 个岗位，约占员工总数的五分之一，另有六座工厂暂停生产。“没有人希望这种事发生，”Zetsche 说，“我个人真希望它不必发生。”1998 年 5 月的新闻稿，却白纸黑字承诺过恰恰相反的事。
一段时间内，它奏效了：到 2004 年，Chrysler 重新实现盈利。而这场合并终于开始产出一些可以驾驶的东西，而不只是只能在文件里读到的“协同效应”。
2003 年的 Chrysler Crossfire 是最直白的成果——一款基于梅赛德斯-奔驰 R170 SLK 平台的美国运动 coupé，与后者共享约 39% 零部件，由 Karmann 在 Osnabrück 组装。
- 2001 年起裁减岗位
- 26,000
- 停产工厂
- 6
- 与 SLK 共享
- 39 %
- 最后一辆 Plymouth 下线
- 2001
第四章 · 2000–2005
Welt AG
Chrysler 从来不是全部计划。Schrempp 想要一家 Welt AG——一家在每片大陆都设有事业部的世界企业。2000 年，DaimlerChrysler 斥资约 €2.1 billion 收购 Mitsubishi Motors 34% 股份，并取得 Hyundai 10.5% 股权。版图上，大业已成；账目里，却并非如此。
Mitsubishi 的亏损增长得比节省额更快；2004 年 4 月，董事会拒绝继续注资，持股随后逐步退出，Hyundai 股权也于同年出售。与此同时，Stuttgart 仍在为自己的雄心买单——Maybach 于 2002 年复兴——而负责支付所有账单的部门开始下滑。电子系统和保修投诉困扰着 W220 S-Class 一代；2005 年 4 月，Mercedes Car Group 公布十余年来首次季度亏损。同年 9 月，它在德国裁减 8,500 个岗位。
2005 年 4 月 7 日，Delaware 一名联邦法官裁定 DaimlerChrysler 胜诉：Kerkorian 未能证明欺诈。Schrempp 赢下了那场由他亲自引发、也已为之道歉的争论。7 月 28 日，他宣布将在年底离任。继任者是 Zetsche——那个当初被他派往 Detroit 的人。
Daimler 于 1998 年为 Chrysler 支付的价格
$ 36 bn
九年后，它以 $7.4 billion 出售其中 80.1%——真正流入 Stuttgart 的只有 $1.35 billion。
第五章 · 2006–2007
Dr. Z，与退出之路
Zetsche 担任董事长的第一年，以全球裁减 6,000 个白领岗位开场；令人难以置信的是，他还在 Chrysler 美国广告中担纲主角。他以 Dr. Z 身份出现在电视上，为 Detroit 制造的汽车担保德国工程品质——一位德国首席执行官，向这场合并中损失更惨重的国家推销合并本身。广告活动持续约一年。2006 年，Chrysler 亏损 15 亿美元，并在本土市场跌至 Toyota 之后。
2007 年 2 月 14 日，Zetsche 告诉投资者，自己不会排除 Chrysler 的任何选项，包括出售。同一天，Chrysler 宣布再裁减 13,000 个岗位。股价上涨 5%。这就是裁决：市场愿意为撤销合并的可能性支付更高价格，超过它曾经为合并本身支付的一切。
5 月 14 日，买家揭晓。New York 私募股权公司 Cerberus Capital Management 将投入 €5.5 billion——$7.4 billion——取得一家名为 Chrysler Holding LLC 的新公司 80.1% 股权。其中只有 $1.35 billion 交给 DaimlerChrysler；50 亿美元注入 Chrysler 本身，10.5 亿美元进入其金融部门。计入养老金与医疗负债，以及 Daimler 同意认购的 15 亿美元债务后，出售 Chrysler 反而让 Daimler 赔了钱。
交易于 2007 年 8 月 3 日完成，Daimler 保留 19.9%。10 月 4 日，在 Berlin 举行的临时股东大会上，DaimlerChrysler AG 更名为 Daimler AG。这个名字花了十个月和 360 亿美元才组装起来，却在举手表决间被拆散。
九年
从 Auburn Hills 的一张咖啡桌，到 Berlin 的一次举手表决。
1998
17 分钟
1 月 12 日：Schrempp 在 Detroit 车展向 Eaton 提议合并，17 分钟后便再次走出办公室。
1998
DCX
11 月 17 日：DaimlerChrysler 股票以 $84.31 在 New York 开始交易。公司拥有 441,502 名员工和两座总部。
2000
坦白
10 月 30 日：Schrempp 告诉 Financial Times，Chrysler 从来就注定只是一个事业部，所谓平等合并只是出于心理原因。
2001
26,000
1 月 29 日：Zetsche 裁减 Chrysler 五分之一员工，并暂停六座工厂生产。最后一辆 Plymouth 也于同年下线。
2005
权力交接
4 月 7 日：Kerkorian 在 Delaware 败诉。7 月 28 日，Schrempp 宣布离任；Zetsche 于来年 1 月接任。
2007
退出
8 月 3 日：Cerberus 取得 Chrysler 80.1% 股权。10 月 4 日，公司更名为 Daimler AG。
尾声
代价几何，又留下什么
金融危机到来前，Cerberus 麾下的 Chrysler 只维持了 20 个月。它于 2009 年申请破产，Daimler 放弃剩余 19.9% 股权，公司则在 Fiat 控制下重组——先成为 Fiat Chrysler，继而于 2021 年并入 Stellantis。Daimler AG 于 2022 年舍弃 Daimler 之名，改为 Mercedes-Benz Group AG。DaimlerChrysler 的两个部分，如今都不再以 1998 年的名称经营。
硬件比公司活得更久。Sprinter 在美国道路上依然佩戴三叉星徽，梅赛德斯借给 300C 的后驱架构也延续生产了十多年。没有活下来的，是那个前提：两家公司可以直接相加，而无需从中减去一方。
那九年里，最诚实的一句话出自 Schrempp——来自一场他后来为之道歉的访谈。他说出了自己始终想要的组织结构。真正误判的，是实现它需要付出什么代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