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物 · 1849–1944
Bertha Benz.
她拿出了造出第一辆汽车的钱，然后又亲自驾着它驶向世界。那个清晨的几乎每一个细节都存在争议——而真实发生的事情，比传奇更精彩。
没有报纸报道。没有信件、没有日记、没有市政记录，也没有关于惊马狂奔或轧扁母鸡的投诉。对于汽车史上最著名的一次旅程，档案里留下的是一片空白。
梅赛德斯-奔驰自己也承认这一点。其奔驰档案管理员 Wolfgang Rabus 坦言没有任何同时代的剪报，并承认他很惊讶“真实可信的材料竟如此之少”。留存下来的只有一位八旬老人授权而非亲笔撰写的书里的四页，以及事发时还是孩子的两名当事人在几十年后接受的几次访谈。世人正是用这样单薄的材料拼装出一个传奇，也把一个更了不起的女人埋在了传奇之下。
第一章
嫁妆
Cäcilie Bertha Ringer 于 1849 年 5 月 3 日生于普福尔茨海姆，是一位木工兼营造师傅九个孩子中的第三个。父亲家境小康，并且——在当时颇不寻常——愿意花钱让女儿们受教育。一则在当地流传却始终无法确证的家族轶事称，她出生时得到的评语是“可惜，又是个女孩。”她用九十五年的人生回应了这句话。
她在 1869 年前后结识了Carl Benz。当时他是曼海姆一名苦苦挣扎的机械师，被绑在一位名叫 August Ritter、却根本无法共事的合伙人身边，又没有钱把对方买断。Bertha 回娘家探亲时得知此事，说服父亲提前发放她的嫁妆——外加一笔预支的遗产。这笔钱在 1872 年 7 月 20 日婚礼之前就已注入，而它绝不是一份可有可无的馈赠：它是把 Carl Benz 从一段足以毁掉他的合伙关系中解救出来的全部资本。
时间点的选择无关情感，而是法律使然。巴登地区适用的不是德意志普通法，而是改编自《拿破仑法典》的《巴登邦法》。依照该法，妻子出庭、买卖、抵押或取得任何财产都需要丈夫授权——法条甚至明文规定，即使她以自己的名义经商也不例外。婚后她的财产即归丈夫管理，任何婚姻契约都无法豁免。
所以她的钱必须趁她在法律上还是一个能支配它的人时就转移出去。一旦结婚，她就永远无法成为自己出资创办的公司的合伙人——她也确实从未成为。这是她一生中最核心却总被略过的事实：Bertha Benz 创办了一家她在法律上无权持股的公司。
第二章
工场
1870 年代几乎毁掉了他们。1877 年 7 月，工场里的设备被强制拍卖；一周后他们的第三个孩子出生。Carl Benz 是一个被自我怀疑啃噬的完美主义者，而他自己的回忆录毫不含糊地写明了是谁支撑他走下去：“在人生小船驶向覆灭的那些日子里，只有一个人始终站在我身边。那就是我的妻子。她在生活的冲击面前毫不颤抖。”
1879 年的最后一个夜晚，生意再度濒临绝境，是 Bertha 坚持要两人再回到工场去。他记下了她的话：“我们必须再去工场试一次运气。有什么东西在我心里呼唤，让我不得安宁。”那一夜，二冲程发动机终于运转起来，平稳地一小时接一小时地转着，两人一直听到天亮。
最初的几次试车她也在场，而且绝非旁观者。“要让车动起来、要发动引擎，都少不了她，”他写道，“而回程有时更少不了她——因为起初回家的路常常沦为推车回家。”在曼海姆城郊天亮前的试车中，是她坐在转向杆前掌舵，他在后面推。她就是这样学会了开车——这一点在后文很重要。
到 1888 年，机器已经存在，信心却没有。专利已经三岁，邻居们议论着巫术，订单迟迟不来。Benz 还在不停打磨。这辆车需要被带到某个地方去。
第三章
1888 年 8 月
那年八月的一个清晨——具体日期任何地方都没有记载，尽管英文文献已经以毫无根据的自信把它定在五日——一辆专利汽车三号被悄悄推出曼海姆的工场，以免发动机的声响吵醒它的制造者。车上是三十九岁的 Bertha，和她的儿子们：十五岁的 Eugen 与十三岁的 Richard。他们要去大约一百公里外的普福尔茨海姆看望她的母亲。
这台机器的一切都让此行显得不可理喻。充其量三马力，顺风下坡才能跑到二十公里的时速，只有两个前进挡而没有第三挡，没有油箱——四升半燃料就晃荡在化油器本身里——蒸发式冷却需要不停加水，而制动器不过是一块包着皮革的木块。
故障接连而来，她也接连排除。堵塞的油路用她的帽针捅通。失效的点火用她的吊袜带绝缘——“我的、请容我说明、是我自己的吊袜带，充当了绝缘材料。”拉长的传动链条在乡村铁匠铺重新张紧。磨穿的皮革制动衬面沿途向鞋匠购买再钉回去。水则在客栈和溪流边讨要。遇到长坡，发动机根本爬不动，三人中的两人下车推，剩下一人掌舵。
他们天黑后才抵达，没有车灯，全程超过十二个小时。她给 Carl 拍电报报平安。他回电要求用快件把传动链条寄回去，因为那辆车要赶赴慕尼黑的展览。回程走了另一条更平坦的路线，也留下了她关于整件事唯一真正生动的言语记录——关于那些站定在路中央瞪着他们的耕牛，以及她儿子对牛破口大骂。
证据
我们的母亲根本不会开车。
回忆录怎么说
开车的是孩子们
Carl Benz 1925 年的回忆录写明，主意出自 Eugen 和 Richard 而非她，并且“Eugen 坐在方向盘前，母亲在他身边，Richard 坐在小小的后座上”。1956 年，八十三岁的 Eugen 向梅赛德斯档案管理员重复了上面那句话。她会开车，也开过车；但在这次旅程中，据所有在场者留下的记述，掌舵的不是她。
缺失了什么
没有任何形式的记录
日期、路线和里程全部是事后重构。如今立着路标的纪念线路，按一种直白的评价，“在许多细节上是为旅游目的而进行的追溯性发明”。制动器本来就有皮革衬面，她是更换而非发明了它。回忆录中完全没有提到在威斯洛赫药房的停留，而 Eugen 说他们是按计划采购石油醚存货，并非燃料耗尽。
这一切并不意味着旅程是假的。三位亲历者及其普福尔茨海姆的亲属在 1925、1933、1936、1938 和 1956 年讲述的故事彼此一致，这足以说明它确实发生过。但它让几乎每一个著名细节都变得不可靠——于是问题只剩下：她真正做了什么。
第四章
她真正做了什么
剥去那些杜撰，留下的东西更坚硬也更有意思。她不是第一个开汽车的女人；她没有发明制动衬面；那个清晨，掌舵的也不是她。她是那个决定让一台未经证明的机器远离家门一百公里、逼它证明自己的人，然后靠一根帽针、一条吊袜带和沿途一个个乡村鞋匠，让它连续运转了两天。
这带来了实实在在的工程改进。Carl 的回忆录给这次旅程下的结论是“发动机对于山地旅行来说太弱了”，并记载他随后采纳了“三位实践家的改革提案”——增加一个爬坡用的第三挡。两百公里巴登土路之后制动衬面的状况，则直接催生了更好的制动器。这两项改进都进入了量产。
它是否卖出了汽车，确实存有争议。梅赛德斯-奔驰称其为有史以来最成功的营销行动之一。而她的传记作者 Barbara Leisner 持相反观点：一场惊世骇俗、显然“有失妇道”的壮举反而让作为实际买主的男人们心神不宁，谁也没有被说服。对营销说不利的尴尬事实是：这个故事直到 1920 年代——将近四十年后，当 Carl 开始收获各种荣誉、与戴姆勒的合并已在酝酿之时——才广为人知。
但它说服了谁，却毫无争议。那个仍在打磨一台自己已不再相信世界需要的机器的男人，收回了一辆跑过两百公里的车，和一张待改进清单。这正是此行的意义，她自己也是这么说的。
三台奔驰机器
1888
Modell III · Patent-Motorwagen
1888 年的三号车是第一辆公开发售的汽车，也是她开走的那辆。总共造了约二十五辆。它那台 1990 cc 的单缸发动机大约只有三马力，而且没有一个低到能爬坡的挡位。
1893
Viktoria · Benz Viktoria
1893 年的四轮车，奔驰全家合影时乘坐的那辆，也是第一款有一定销量的奔驰。Emil Jellinek 买过一辆，称它为怪物，并把它比作一只爬行的蜘蛛。
1894
Velo · Benz Velo
自 1894 年起生产，轻巧廉价，产量数以百计——可以说是世界上第一款批量生产的汽车。到 1900 年，Benz & Cie. 已是全球最大的汽车制造商。
一生
九十五年岁月，大半用来为别人的名字作保。
1849
普福尔茨海姆
出生，九个孩子中的第三个
1871
嫁妆
提前支取，用于买断 Ritter
1872
婚姻
与 Carl Benz，7 月 20 日，普福尔茨海姆
1879
除夕夜
二冲程发动机终于运转
1886
DRP 37435
专利汽车获得专利
1888
那次驾驶
曼海姆到普福尔茨海姆往返
1906
拉登堡
C. Benz Söhne 在此创立
1929
孀居
Carl Benz 去世，享年八十四岁
1944
荣誉评议员
卡尔斯鲁厄授予她荣誉；两天后她与世长辞
尾声
拉登堡
事业取得了巨大成功。到 1900 年前后，Benz & Cie. 已是世界最大的汽车制造商。1905 年，拉登堡的地产被买下——梅赛德斯-奔驰自己的记载说是以 Bertha 的名义，其他来源则说是 Carl 的名义——次年，Carl 与 Eugen 在那里创办了 C. Benz Söhne。1912 年 Carl 把它留给了儿子们。1926 年，公司与 Gottlieb Daimler 创办的企业合并，品牌自此成为梅赛德斯-奔驰。
Carl 于 1929 年 4 月 4 日去世，两人共度了五十六年婚姻。自 1872 年以来，Bertha 第一次在法律上成为完全行为能力人。她在拉登堡的宅邸中安静度日，财产被战争和通胀蚕食，节俭到近乎吝啬。还有一段不应略去的灰暗往事：1933 年，她和她的家族迅速被纳粹宣传所利用，被奉为勇敢的德意志母亲，那年复活节她还出席了纳粹党在曼海姆操办的 Carl Benz 纪念碑揭幕式。
1944 年 5 月 3 日，她九十五岁生日当天，卡尔斯鲁厄高等技术学院——Carl 求学的地方——授予她荣誉评议员称号，她是获此殊荣的第一位女性。两天后，1944 年 5 月 5 日，她与世长辞，安葬在拉登堡市立公墓他的身旁，墓碑上他的名字拼作 Karl。
所以，是我第一个证明了 Benz 爸爸的汽车也能胜任长途旅行。在我的建议下，他后来加装了爬坡用的第三挡。如今世界上每一辆汽车都有这个挡位。我为此非常自豪。